黃昏的故鄉 ◎ 王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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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新聞報導,台灣一代歌王文夏去世,雖然不是震驚,但是心裡有種很傷感的痛,雖然我不認識他的人,但是他的歌聲,在很多台灣人的心中、耳邊,廻繞了快一世紀,失去這樣一個「有台灣味」「創台灣歌」的台灣人,我有一份說不出的失落感。

(圖 中央社)

2017年五月,我剛好回台灣跟媽媽過母親節,我們的慶祝活動,是我陪她去國父紀念館聽文夏的90歲生日演唱會。媽媽一向愛唱日本演歌,並不是台灣歌迷,而我也只是耳熟一些台灣歌,並不熟悉文夏,但是我們都因為「黃昏的故鄉」這首歌,想去看文夏,聽他親自唱這首歌。這首原來是日本歌「 赤い夕陽の故郷」」,是文夏改編填詞而唱紅的,它在我們的年代,尤其是浪跡海外的台灣人,有著不尋常的意義。

「黃昏的故鄉」這首歌,在台灣戒嚴與白色恐怖時期,與「望你早歸」、「補破網」、「望春風」以及「媽媽請你也保重」,是當年黨外運動的精神歌曲,因此被國民黨時代的政府,列為禁歌,而文夏的作品就佔了兩首。

那是個台灣人心酸的年代,那些年,被驚嚇過度的台灣人,被壓迫成有「聽台語歌的自閉或自卑症」,台灣人在學校被禁止說台灣話,連想要跟自己的家園同甘共苦的感情都被剝奪了,年輕的,趕時髦唱西洋歌或是「民歌」,年紀大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群星會唱「國語歌曲」,鄉下的阿公們,只好坐在廟前的大樹下譙政府,阿嬤們則忙著提醒小孩「有耳沒嘴」。台灣歌沒有台灣嘴大聲唱,只有在地下、在幽暗的秀埸,被小心的唱,而禁唱的台灣歌的食譜,像書本一樣的厚重,陳芬蘭、洪一峰、文夏這些歌星,跟著鄧雨賢、吳晉准、許石這些人的作品,埋伏到台灣人苦澀的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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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想像如文夏這樣一個只唱台語歌,不願意唱「國語歌曲」的人,怎麼度過那樣的曰子。據他在訪談裡説的,他只好一年裡有半年到日本去,唱他作的台語歌曲給不懂台語的曰本人聽,想來真諷刺。

文夏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他小時候就去曰本學音樂,在日本三年多,勤練發聲及鋼琴、夏威夷吉他各種樂器,回台灣唸高中時,就組夏威夷樂團,到處演唱,高二時,作的第一首歌曲「飄浪之女」,就讓他成了紅星了,但是他最拿手的,是將日本歌填入台語歌詞,自己演唱;有些則是他自己編曲的。最有名的有「黃昏的故鄉」,「媽媽請妳也保重」,還有他主演的阿文流浪的電影,及其中的歌曲,而且有不少歌還是之後被改成國語歌曲,現在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歌,譬如「月夜愁」變成「情人再見」,「路頂的小姐」成了「心上人」,「新娘悲歌」唱出「春雨濛濛」。在他快一世紀起伏的歌唱生涯裡,演了11部電影,創作並灌唱了1200首歌,其中有99首卻曾經是禁歌。這一千多首歌裡,很多是他自己作曲或改編自日本歌的作品;而他也訓練了四個小女孩,用他拉風的敞蓬車,載著她們,全省到處登台演唱,他為自己得來「寶島歌王」的美稱,也在四個小女孩中,得到小25歲的文香為妻,他們還一起演唱了更多歌曲。

老實說,我從來都不是台語歌迷,但是自從陪媽媽唱「黃昏的故鄉」後,我竟也練出可以享受這些東洋味十足的台語歌。疫情初期間,我沒辦法回台灣陪媽媽,我就每天打電話跟她聊天,有時候,也用YouTube 當卡拉OK陪她唱歌,我們最常唱的就是這首「黃昏的故鄉」。為了配合媽媽唱日文,我才發現,原來原版的「紅色夕陽下的故鄕」,詞意也很美,而文夏也將那精美的詞意翻唱出來了!曰文歌詞,用我斷斷續續的聽到及猜想,就是:「呼喚著,呼喚著,黃昏的故鄉⋯⋯⋯呼喚著像候鳥的浪子⋯⋯⋯那個金黃的麥田,是否仍然藏著我們的夢想⋯⋯⋯⋯雲啊⋯⋯若飄行的話,至少將對母親的思念,順便一起帶走⋯⋯⋯」,文夏確實也將詞意翻得非常好「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在叫我⋯⋯⋯⋯彼邊山,彼條溪水,永遠抱著咱的夢⋯⋯⋯⋯孤單來到異鄉,有時也會念家郷⋯⋯⋯今曰又夢到它,喂,親像在叫我⋯⋯⋯」,這樣的歌,對於異郷遊子,尤其是那些上了黑名單,有家歸不得的台灣人,對著太平洋的彼岸唱著、唱著,便會淚流滿面。

若稍微注意看文夏的作品名,很多都有「流浪」「少女」「媽媽」等文字,他填詞的歌曲,全是很鄕土口語化的台語,我個人還覺得他的歌,很有南部口音,讓我這個跟他同是台南縣同鄕的「南部人」,聴來感到特別親切歡喜。他的作品有一種柔情的樂觀,跟他的人一樣,看起來就很開朗可愛。他能夠在九十歲還能夠快樂、活躍的在台上又唱又叫的唱他的老歌,實在令人敬佩,這也很能吻合他自己說的人生信念—「暢遊人間」,用咖啡美酒及歌聲,享受快活的人生。

聽文夏的歌,常常會讓我陷入「鄉愁」裡,小時候,從南部鄉下剛搬到台北時,聽到那些有著「南部腔」的歌,會引起對家鄉呆呆儍儍的想念,年長後,遊學海外,聽到或是偶爾唱著這些台灣歌時,不但觸動綿綿密密的鄕愁,更會有一份說不上來的苦楚,不只是個人對家園的思念,更是那種對自己鄕土歷史無知、抑鬱,翻騰起的無奈與憤怒。

昨天我打電話,告訴已經略為失智的母親,文夏往生了,問她:「妳還記得他是誰嗎?」,她居然開始唱起了「黃昏的故鄉」,然後又想起了什麼,改用日文唱了起來,如過去的一年多,我也會陪著她唱這首歌,即使唱了那麼多次,我仍然沒法完整的唱完這首歌,因為每次唱到一半,我就會眼眶濕潤,唱不下去,媽媽曾經能夠清楚的高歌它,還教會不會講日文的印尼外看跟她合唱,現在也只能破碎的唱它了,跟文夏一樣歲數的母親,也和文夏以及他那「黃昏的故鄉」歌曲,在島嶼上,走過那些顛簸不安的歲月,留下不知如何永續它的我,只能噙著淚水想著,怎麼去圓滿那麥田下的夢,呼喚著、等待著,什麼時候可以看到黃昏的故郷,美麗、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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