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記 ◎ 許秀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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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2月12日,清晨,繞道夏威夷諸島十八天後的公主號遊輪在洛杉磯的 San Pedro 碼頭靠岸。上午九時,我和老公輕鬆過海關,在擁擠人潮中好不容易的輪到踏乘 Lyft 的機會,轉往 LAX 機場飛回奧克蘭。

    一路上,除了向司機説聲 “Hi” 外,不再有交談,只覺得他好像很冷漠,全神灌注在收音機的訊息。整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竟然像晴天霹歷,遭到雷擊;聽說「病毒」正殘酷的在追殺人類,我頓時醒悟到自己可能正要面臨一場大災難或什麼的。

    怎麼可能!我們天天在船上吃喝玩樂,二月初偶爾打開船艙內的電視,好像看過 BBC記者們在談論病毒感染的問題;心想「有什麼了不起!我們不是每年都打了流感疫苗嗎?」我就不把病毒的消息當一回事。

    回到Diablo ,本來準備好好的回歸正常生活,可是一瞬間,我面對的卻是天翻地覆的壞消息;中國病毒兇猛來襲,搞得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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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說中國武漢的一種新型病毒入侵人體,是由蝙蝠傳染,而蝙蝠是海產市場的主角。

    來勢洶洶的壞消息像野火燎原無法控制。新聞報導武漢病毒簡直太誇張;吹哨人李文亮醫師被阿共掩蓋事實、打壓和侮辱。病毒中標者會有呼吸困難,很快就因為肺炎而喪命。死亡人數一直在快速攀升導致屍體處理失衡又失當、載肉食的貨車滿載人的屍體、火葬場消化不良。人民爭先恐後的搶購物資,紛紛設法逃離。警察強制居家隔離,以違背人道的反鎖、棒打或欺凌的惡行來控制疫情。醫護人員日以繼夜辛勞的付出和人力短缺的亂象。確診和死亡帶來空前絕後的社會問題。火神山醫院和方艙醫院的緊急設施去對抗瘋狂的病毒擴散和收容確診病例等等。武漢病毒引爆中國遭到一場大災難,習進平和他的同黨也被撞到燋頭爛額,他的不斷的麻騙,以圖穩定民心更令人痛恨和失望!

    正當全球各地在討論和懷疑WHO 總監唐德賽的偏坦中國可能製造的世紀大病毒的真相,以及他是否和習進平共謀欺騙大眾和「歪哥」等違法和不道德行為之際,二月十九日傳來載有有三千七百多人的鑽石公主號遊輪因有旅客確診得到武漢病毒而被迫擱置並隔離在日本横濱港。美國政府救援她的人民飛離日本回國避難和醫療,可是大部分旅客被迫居船隔離,最遭的是那些內艙旅客動彈不得,不見天日,只能耐心等待上天的憐憫和保佑。有一位朋友打電話給我説:「秀麗,你最聰明啦!每次坐船一定要住在有陽台的房間,我以後也要學妳!」其實我並非聰明,而是看得開,早就知道內艙旅客吸的空氣品質與有陽台的差別很大,前者是吸循環的骯髒空調氣,後者是可以隨心所欲的吸新鮮天然空氣,選擇在你,為了健康,我情願多花自己辛苦賺來的錢來報償自己而已。

    南韓的群體感染病毒是天大新聞,世界各地接踵而來五花八門的疫情爆發和擴散。整個地球都在地震。美國也不輸陣,不但受到無形殺手的超速和超強的侵犯,還及時躍進世界的榜首,政客們紛紛猛噴口水,使勁的利用病毒武器攻擊對手,天天唯恐天下不亂,謠言滿天飛,無不以妖言惑眾為傲。美國總統川普像一個被虎頭蜂螫得褊體憐傷的可憐蟲,疫情嚴重到足以拖累又拖跨他,甚至奪走他世上第一強人的寶座。顛倒是非,黑白不分,青紅皂白不清的惡劣環境污染了整個地球,人民苦不堪言卻無可奈何的等待時間來改善生活和命運。

    當病毒感染在我們的社區發飆,乃至於整個加州都淪陷的時候,我們不得不投降於現況,遵守政府法令;勤洗手,戴口罩,保持六呎的社交距離,除非不得已,不可出門。有病要看醫生、上班、社團開會、教會禮拜、學校授課等等,大都只好靠視訊。親友家人不再親近,何談擁抱。偶爾女兒來幫忙老爸老媽解決電腦或其他高科技問題時,我倆佬都躲在陽台,活像個被遺忘的孤獨老人。

    為了民生問題,我每兩週去賣場一次,清晨六點半開店,我是第一個闖關者;像個小偷,匆忙的抓了我要的東西,付費後就拔腿溜之大吉。

    沒完沒了的疫情越演越烈。我們決定離家出走,去 Capitola 海邊的小窩避難。加州州長於三月十九日發行政命令;封城前兩個禮拜我們已經隱居他郷,過著清閒的「老人與海」的日子。

    還好 Lockdown (封城)的生態並沒有給帶來負面能量,我們每天按時守法和守本份,到海邊或森林小徑閒逛逍遙一兩個小時。黃昏八點,好心的鄰居負責每天的娛樂節目,只要她的浪漫音樂響起,家家戶戶,人人都在自家門口毫無禁忌的扭跳起來,這個別出心裁的團體活動,逃不掉 Capitola Times 記者的青睞,大篇幅的故事報導,我和老公的扭扭舞照片竟意外的出現在頭版新聞。

    很多朋友送來簡訊或電話聯絡,幾乎沒有一個人不埋怨封城的苦日子難熬,簡直要令人發瘋。我卻不但接受封城指令和措施,甚至感恩和飽享幾個月來的簡單清閒生活。我們除了溫飽毫無問題之外,每天自由自在,兩三件衣服在輪流替換,出門口罩一帶,不必化妝,美醜不分,沒有人理會,久而久之,簡便易行的日子,讓我更愛自然生態和它的優美,更感恩造物主的恩賜,對人生的真諦有更深度的暸解和珍惜。

    在海邊住上幾個月後,七月的炎夏,熱浪來襲,有一天 Diablo 老朋友埋怨説她在華氏110度的高溫下在烤人肉,Capitola 只是74度,東灣的鄉親在叫苦連天,我卻在海邊享受清涼。突然間,我的第六感發酵;你要選擇遊山還是玩水?魚與熊掌不可雙兼!

    Diablo (惡魔村)家的前院是Mt Diablo (惡魔山),在 Diablo 活過了四十年頭;兒女在那裡成長後遠走高飛。我們幾乎天天爬山、與大自然為伍、和野生動物共存,友善的鄰居和每年夏天的 Block Party,我倆從年輕力壯步入岌岌可危的人生尾端,經歷和回憶了無數的快樂時光,叫我離開這個人間天堂是多麼為難的決定。可是那藍天碧海,海豚和鯨魚在 Monterey Bay 悠遊,海鳥成群結隊的飛翔,男女沖浪狂和嬉戱海灘的歡樂風情,多麼美妙的畫面,又是多麼迷人。

    再三思量,和兒女商討後我們提起生命中的最大勇氣,在封城的大熱天下決定面對「Downsizing (縮小居住空間)」的挑戰。可是搬家,從一個獨立的大房子,搬到縮小到四分之一空間的共渡(Condo)談何容易!

    搬家最令人頭痛的不外是如何清除多年來累積的垃圾(junk)。女兒怕老爸老媽在疫情肆虐期間被搬家的事累死,她好心的安排三家公司來估計如何處理。其中最有效率的一家要 $8500 幫我們搬光一切。可是時機不對,疫情期間,二手貨不受青睞,所得不多,和他們平分所得後我還要付給六千多元。如果請什麼Junk King、Junk Queen 或是 Junk Bee 也便宜不了多少。我索性自告奮勇,一手包辦「丟」的功夫。女兒的好意被我們忽略了,她對固執丶吝嗇的父母感到無奈和失望。

    咎由自取;在一百多度的七、八月天處理和丟棄「家伙」是令人欲哭無淚的代誌。

    首先,請一位老墨工人從儲藏室把三百多箱東西搬到前院。堆積如山的紙箱和塑膠箱,招來鄰居的好奇、關懷和禮貌上的提供協助。他們的好意無法安撫我七上八下的情緒。有人讃揚,有人鼓舞,也有人同情我七十八老的人有勇氣面對和處理那令人心煩且束手無策的垃圾堆。感謝鄰居們給我機會利用他們的垃圾桶空間。

    每天清晨,我坐在前院的樹下,深呼吸,戴上口罩,東抓西翻,毫無頭緒不知所措。

    天啊!書籍、論文、文件、証書、報稅資料、過時的情書信件、老舊電腦、手機、照相機、收音機、庭院工具、玩具和….等等;從台灣帶來的,1967年到現在,舊的新的,包羅萬象。儲藏室越大堆積越多是我家的標籤吧!

   前後大約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所有的紙箱內的紙張一一過目,確定所有的 social security 號碼以及其他重要的資料都銷毀,然後往垃圾桶推擠。

    大概是上帝的憐憫和安排吧?!一位我幫她接生過三次的病人突然打電話來說她最近在San Ramon 買了一棟五房五浴新房,沒錢買傢具了。我聽了,有如福從天降;她和她的老公來來往往的搬走了他們喜歡的一切。我同時整理可再賣的新舊衣服、親手打織的毛衣三十多件、老公的領帶一百多條、珠寶、廚房用品以及其它「自己的垃圾是他人的珍品」來回無數次的送往五、六間 Thrift Shop;在疫情期間,他們都很「科頭」,拒絕來幫忙搬走 donated stuffs ,我只好刻苦耐勞的自己搬運送達,有時候他們還因為物滿為患而拒收增品,真令人失望,只好將東西分門別類放在路邊,一下子就被清貨精光,每清掉一堆,我的心理壓力就減輕幾磅。三十多年前,「儉腸粘肚」為女兒買的 那個 Baby Grand Piano ,她不肯收藏,幾翻週折後送給一家教會。感謝油漆公司老闆搬走我心目中的名畫、威尼斯的名貴玻璃藝術品和古董傢具。教會朋友拿走我心愛的 Vitamix、toaster oven 、蘇格蘭毛料、老母送我的意大利壁毯、自己手織毛毯和油畫….等。另一位朋友拿去插花用具和瓶瓶罐罐的以及部分多年來親友和病人送的禮物。剩下的垃圾堆到 landfills 多次,一次要付費 $750。

    光陰似箭,忙到十一月,好像看到了曙光,房子越來越空,我的心情也越欣喜活躍,頭腦越清晰。我的人生哲學、邏輯、思維和行為也越趨善美;認清了物資東西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在侵蝕、剝奪自己的時間、精神和生命,換來的是無法形容的苦差事。原來活得簡單和清靜,掃除煩惱是多麼的幸福啊!

    一位親近朋友的先生開心臓兩個月後於十月的時候,好好的他突然猝死。十一月二十二日我親自送上一盆蘭花去向家屬致意和安慰,本來只是要把花放在門口就回家,他們真好意,堅持我進屋坐坐聊聊,我明知在疫情的非常時期不可粗心,可是人家勝情難卻,只好進入,脫下口罩,聊了大約三十分鐘,眼看她的兩個孫兒在家玩耍嬉戲,阿媽和看護都很和氣,真羨慕他們一家樂融融。他們殷情要我留下來作客,一起吃每個週末的火鍋大餐,我以忙著搬家的緣故婉拒了他們的邀請。要走前,他們邀請我們在十二月二日去墓園參加父親的喪禮,他們說父親生前愛熱鬧,邀請朋友們一起參與風風光光的追思儀式,我答應了。

    十一月二十八日,女兒一家與我們在老妹公寓的空中花園吃午餐,保持社交距離,圓滿的享受封城後的首次聚餐。

    十一月三十日我打電話給喪家,請他們告訴我喪禮的時間和確定地點。媳婦說:「阿姨,你要小心哦!我們全家十人都確診了!追思儀式改在十二月二十八日。」我麻木了!

    最糟的是那位看護和阿媽都前後住在加護病房,他們走過死陰幽谷,阿媽還差點死去又活過來。

    當我的老妹和女兒知道朋友確診之後都責怪我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他們。天曉得!我早知道的話絕對不會去和他的家人相處。被冤枉的心情真不好受!

    我真誠的對喪家表白,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參加喪禮,並且坦白的建議;世俗的事在疫情蔓延之際千萬三思而後行,以免惹來不必要的困擾。他們一家只有直系至親在十二月二日辦完了一場簡單隆重的追思儀式。

    我打電話給家庭醫師,她囑我們倆快去做病毒篩檢,結果是陰性,全家才都放下心中的大石頭。此次的意外驚險,我所得的教訓是;在封城期間,要小心,別輕忽小事,它可能給你帶來非同小可,不可救藥的後患。

    十二月份老公和我,終於告別那四十年來生了感情而難捨的大房子;「魔鬼」的家出租掉了。我放棄了九十趴的家產,滿懷期待與輕鬆愉快的心情,以「less is more 和 simple is rich」的一顆心和信念離開了老家,滴下的涙水參雜著悲傷與喜悅。我為自己的勇氣、抉擇感到驕傲和幸福;拋棄了世俗被物質的束縛與人際的枷鎖,談何容易!

    老人與海的日子過得很開心,疫情繼續延燒,我們依舊倆佬相伴,每天都有新的發現和享受。雖然越來越近人生的終點,我們越覺得親近上帝,堅持信靠祂,一切由祂作主,逆來順受;花開花謝、天開雲散、細水常流…。聖經上的真理;一切的一切都有定時,世俗的境界是虛空再虛空。心平安免煩惱,用正面的心態去面對改變,調整自我,滿足現狀,迎接未來,那就是幸福吧!

    今年四月初,心血來潮,封城並不阻止我們去探索 Capitola Senior Center 的活動節目的熱情。我們參加了室外的老人運動外,意外的被旁邊那個園地迷住;繽紛多彩的花、綠油油的菜蔬和果樹正在欣欣向榮。剛好菜園的主管在場,看到我們好奇的在觀賞,他熱心主動的介紹花園菜圃,「garden plots」 出租的資料和規定;租地者只要五十歲以上就有資格租一個大約兩百平方英尺的空地,包括用水,一年租金 $45,園區大約有兩三英畝,分割成六十塊,只剩三個空位尚未租出,我被迷住了,迫不及待的訂了一塊,決心要回歸農婦的生涯,可是老來心有餘而力不足;種植是小事,拿鋤頭、挖土和搬運有機土包對我來說是很吃力的差事。幸運的是,我搬家後送走了八十多個塑膠儲藏箱(storage bins),身邊還有十多個還沒送走,我靈機一動;請一位工人把每個儲藏箱底鑽很多洞,別出心裁的箱子令那些松鼠、野兔、地鼠和狸貓對著我的創意無可奈何。我種了二十五種菜;韭菜、葱、應菜、川七、冬窩、蕃薯葉、茄子、香菜、芹菜、黃瓜、甜椒、蕃茄、窩巨、九層塔、越南香菜….。我出身農村,在庒腳成長,痛恨當年草地人被都市人鄙視和霸凌的惡劣遭遇,現在卻天天與志同道合的園藝朋友們交換種菜和植花的妙招和心得,分享成果,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大家一起做義工兩個小時清理整個園地,然後開會半小時,接著享受 BBQ和 potluck party,農夫和農婦打成一片,享受美食和社交。我雖然是個新生,可是看到自己親手堆土、栽種、澆水和細心照顧的綠寶已經為我帶來無比的快樂和成就感,多麼美好的人生!

    今年六月十五日加州的封城解放後,Capitola 每星期三的 Twilight Concert and Dance 也跟著復活,海灘上擠滿了男女老幼,成千的本地人和遊客像久被關在寵子裡的動物,大家活潑的迎歌起舞。我們兩個LKK的「老伙仔」和來訪的老妺也得意忘形的跟著大家扭跳兩個小時。大型的聚會沒有人戴口罩。事後老妹和她的朋友們以簡訊分享解封後的歡樂照片,接到的回應儘是負面的警告和勸言:「千萬小心,別小看變種病毒。」「好好保老命,不要引火燒身。」「不要做樂極生悲的儍事」…..。害得我們對這個每星期三的寶貴瘋狂聚集感覺毛毛的。

    封城久了,戴口罩,不打扮…..,過慣了,也愛上了簡單又原味的生態。解封後,矛盾衝擊不斷,我必須好好思考如何改變和調整自己,才能快樂的回到「正常」的生活。7/23/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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