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約會 ◎ 王淑芬

我的眼皮已經快撐不住了,拍拍自己的臉頰,告訴自己,不要睡著了,再過幾分鐘就可以打電話給她了!

這是自從三月疫情緊張以來,幾乎每個晚上,我的「例行公事」,雖然有點辛苦,但是我甘之飴,因為這是我每天深夜與94歲母親的約會。

沒有疫情前,我差不多一二個月就回台灣看看媽媽,陪她出去走走,2020年一月回去台灣選舉後,以為馬上就要再回台了,匆匆離去,只告訴媽媽,三月初的機票已經訂好了,下次回來,我們可以帶新的外傭,一起去逛街買衣服,她很高興的說:

「好啊,那時候,我也會換一個新的輪椅,你推起來會比較輕鬆」。

我們像兩個孩子一樣,勾勾手指告別。

沒想到…

二月份台灣就因為中國的武漢肺炎肆瘧,關上機埸大門了,而美國雖然還是散漫的說沒關係,但是看過中國病毒的可怕,台灣人、台美人已經不敢亂跑了。我去取消了飛回台灣的機票,保留credit,心裏想著:也許五月甚至暑假,應該可以再用這張機票了。

沒想到….

疫情越來越嚴重,連美國也成了重災區,而航空公司也一個接一個班機的取消,回台灣的路變得那麼遙遠。我只能在電話裡「拖延」也「夢想」快要成行的旅程,但是一切似乎都在不斷燃燒漫延的病毒中,逼得我們退縮到自設的孤島上。

慶幸的是,科技的進步,讓我們有一些「通道」可以溝通。

於是我想到打電話「陪」媽媽。但是,媽媽每天都得去老人幼稚園上課(我們開玩笑說,那個社區專為輕度失智老人開的畫圖、手藝的遊戲課,是老人幼稚園。),中午才能回家,因此要跟這個忙碌的阿嬤講話,就得等她下了課,吃過飯才有時間,而這個時間就是美東時間半夜一點鐘。

剛剛開始,我每隔一二天打一次電話,後來發現她很期待講電話,也喜歡聽女兒講一些543給她聽,雖然有時她不太能夠理解,但是在電話這邊的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精神,因此我就決定,只要我的時間及精神許可,就打電話跟她聊聊。

我們聊天的內容真是天馬行空,大部分的時候,我告訴她我在住家附近湖邊例行走路的趣事。剛剛開始疫情時是冬末春初,我告訴她枯林的樹梢開始長嫩葉了,春天來了,疫情也許快結束了,我可能快回台灣陪她了,但是我沒有;夏天到時,我看到湖上的橫木上,排滿了大小烏龜🐢,湖心上,成群結的大鴨小鴨歡樂嬉戲,我寄相片給她看,要她數一數圖片上有多少鳥龜,多少鴨仔,告訴她這是考題,要她加油,不要讓腦袋生锈,結果疫情持續延燒,我沒辦法親自回去幫她打分數;秋天時,我為樹梢上艷麗的紅葉🍁照相傳給她,讓她感受米國亮眼的秋景,我答應她,很快會回去給她看更多繽紛的林木美景,這時,全球的確診數像發酵的麵粉,越來越大,我當然又食言了:沒想到,再來的冬天,我又取消第?次的機票,我還是回不去台灣,我只能告訴她,飛機忙著載美國人回家過節,我得再等一些時候才能回去了…..,春去秋來,不知不覺竟然一年過去了,我們每天講著一樣的生活,一樣的夢,而回家的許諾,卻只能是每天共同擁有的夢話。

只是,這些深夜約會的呢喃,也斷斷續續的織出母女更深更美好的回憶。

「妳還記得那年我動手術時,妳來照顧我的事嗎?」我試著翻動她記憶的盒子。

「喔,好像是一個大手術,妳眼睛看不見,我扶著妳在雪地上走,雪好深,我們慢慢的走….」

「是啊,是腦手術,妳在大年初一接到消息就趕來美國了,手術雖然成功,但是我的眼睛卻突然看不見,兩個孩子加在一起不到六歲,我們都很害怕,還好妳來陪我,每天陪我找回我的眼睛、我的大腦……媽媽,謝謝妳!」

我終於可以大聲的告訴她,我那埋在很深很深很大很大的心底,沒有大聲說出來的「謝謝」。而媽媽,也很高興的一直重覆著說:

「那個雪好高,但是很美,我們牽著手一起走,每天都出去走,走到妳開始看到樹葉長出來,眼睛也看得見了,雪好美….我記得,我還記得!」

媽媽説得很高興,不只是美麗的雪景,也是母女親密的愛,綿綿密密的心靈相許,像晶瑩的泡泡,泉湧而出,而我在電話的另一端,已經淚流滿面;那是一段人生艱難的旅程,是媽媽陪我走過來,而在她已經忘了很多昨天的事的時候,竟然還淸楚的牢記著那些我們互挽雙手是苦也甜,踽踽共行的日子。

媽媽在八十八歲的米壽晚年,突然被發現是畫畫「天才」,開了一個個人畫展,她那幅仿梵谷畫風的「黃昏的故鄉」,成了畫展裡最動人的主題,經過一些媒體及網路的報導,她成了有名的阿嬤畫家,可惜自從前年潰痬失血過多後,她好像也遺失了往曰的天份,有一陣子連拿畫筆都沒有興致。我只好想一些辦法搧動她動手;我心血來潮的想到讓她為石頭塗顏色,也許也可以順便在上面塗些花花草草,再將石頭放回大自然裏,可能可以為社區添些生動的活氣,也讓她有貢獻環境的滿足;那一陣子,我每次例行考她:

「妳今天上學做了什麼?」

她總是說:

「就是畫石頭啊」,

我知道那個答案不對,但也不想戳破,因為她已經常常不記得早上做的事了,不過,有時我還是會順著她的話問她:

「妳有沒有在石頭上畫一朵花?還是畫一個笑臉?」,

沒想到她卻一本正經的說:

「我給石頭戴錶」,

「哇,好棒,那妳要給它們戴漂亮的錶,要給它們裝飾鑽石或蕾絲邊喔」,

我總是半開玩笑的提醒她,她也總是呵呵的笑著。

前幾天,家人無意中寄來的相片,我終於看到那些「錶」了,可愛極了,沒想到這個已經「呆呆」也從不戴錶的阿嬤,竟然可以畫出這麼真樸的作品,她的世界已經有點神秘了,卻讓我淚光閃閃,無語。

這一年「居家修行」的日子,我們總是彼此勉勵。有時她抱怨沒有人跟她說話,我就鼓勵她,沒有說話時,也可以唱歌呀,我用YouTube 讓她 聽熟悉的日本歌,她居然就跟著唱,於是我們的電話,就成了卡拉ok的麥可,她常常唱得忘了詞,我就跟著她啦啦的拉完一首歌,然後哈哈大笑。她有時會無釐頭的問:

「你現在在那裡?」,

我總會告訴她:

「我在美國家裡啊!」

然後就是一陣沈默。想到她常常突然就不講話,我就告訴她:

「如果有人跟妳講話,一定要跟人家說話,不知道說什麼,就稱讚對方,衣服好漂亮,笑得好可愛….,人家一定會覺得這個阿嬤很可愛….」

沒想到,過幾天,她居然像個孩子一樣的跟我說,我現在學會幾個原則了:

「我講話要大聲,要儘量稱讚別人,要常常心存善念….」,「我現在每天都心存感恩,感恩我的好命運」,

哇,她竟像一個乖巧懂事的小學生一樣,重覆著我們每天的對話來教我,我突然有股心酸的喜悅,過去幾十年,做事嗄嗄叫,很少溫婉柔和說話的媽媽,竟然説出這麼模範母親的話來。

是她迴返初心了?

還是年老體衰的無奈,摧殘了曾經的驕傲?

還是嚴峻的疫情,讓我們都變得謙卑了?

常常我放下電話,很多次,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冒出來的二三數字,久久還不想去睡,這樣深夜溢情的約會,可以綿延到什麼時候?等待疫情的結束?還是….?我不敢也不願去猜測,我只期待這份因為困守家中,延展出來的心怡美好的母女情,可以一直綿延下去,陪我度過一夜、一生、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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