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閱兵的大學校長與被奴役的大學生 ◎余杰/ 民報 2017-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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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24
◎ 余杰

此前,喜歡閱兵的多為大大小小的黨政軍的官吏。因為軍警乃是國家暴力機器,乃是權力最為赤裸的外殼,官僚們得意洋洋地檢閱列隊的軍警,乃是向老百姓展示其擁有的權力。那種濫用權力的驕橫與快感,如同春藥般讓這些官僚們渾身發顫。(圖/網路翻攝+民報合成)

此前,喜歡閱兵的多為大大小小的黨政軍的官吏。因為軍警乃是國家暴力機器,乃是權力最為赤裸的外殼,官僚們得意洋洋地檢閱列隊的軍警,乃是向老百姓展示其擁有的權力。那種濫用權力的驕橫與快感,如同春藥般讓這些官僚們渾身發顫。(圖/網路翻攝+民報合成)

近日,一篇〈山東科技大學王春秋校長閱兵大典〉的帖子在網上廣為流傳,帖子裡是幾張照片,顯示該校校長乘閱兵車滿面春風地檢閱軍訓新生。這張照片引發了部分網友的反感,紛紛質疑大學校長是否應當乘車閱兵。



網路上流傳的照片出自山東科技大學的官方網站。「經過近十天的青春淬鍊,山東科技大學級新生圓滿完成了軍訓任務」,該網站刊出圖片新聞〈山東科技大學隆重舉行新生軍訓閉訓儀式〉,圖文並茂地展現閉訓儀式:英姿颯爽的「學生軍」方隊,剛勁有力的軍體操表演,首長頒獎、領導講話……這一切與人們平時見到的軍訓閉訓儀式並沒有太大區別。不過,「問題」似乎就出在其中一張照片上。在這張領導檢閱的照片中,該校校長王春秋在負責軍訓的當地野戰軍某部政委的陪同下,乘著牌號為「閱兵—001」的越野車上,面帶微笑,戴著白手套,揮手檢閱,一副「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儒將派頭。

山東科技大學校方在接受記者採訪的時候表示,這張照片是真的,校長之所以選擇登上閱兵車,是因為該校有六、七千新生軍訓,規模較大,「同時校長和部隊領導檢閱時乘坐的敞篷越野車也是由部隊安排的,這樣可以激勵學生的士氣」。然而,讓校方始料不及的是,這張圖片被網友看到之後,轉貼到若干論壇裡,起初只是說某校校長閱兵,但在網路迅速傳播的過程中,山東科技大學及其校長王春秋都成了「關鍵字」。正面新聞變成「負面新聞」。

和其他網路傳播事件一樣,很快有網友開始套用起「最牛……」句式,稱王春秋為「歷史上最牛的大學校長」。王校長會樂於接受此一殊榮嗎?還有一些網友直接批評乃至嘲諷這位威風凜凜地閱兵的校長,甚至拿金庸武俠小說《天龍八部》裡的人物丁春秋來做類比。

丁春秋是何許人也?看過小說《天龍八部》以及根據小說改編的影視作品的人都知道,丁春秋乃星宿派教主,自稱「星宿老仙」,門下弟子眾多。星宿派武功並非天下第一,吹牛拍馬、阿諛奉承、肉麻不要臉的功夫,卻是世上無雙。每逢「老仙」出場,都要擺出種種風光顯赫的排場,要求眾弟子又是絲竹又是鐘鼓,還如唱戲般高聲稱頌:「師父功力震爍古今……」高帽與馬屁齊飛、法螺共鑼鼓同響。而一旦丁老怪被打敗,他的徒子徒孫們馬上樹倒猢猻散,恬不知恥地改投到更強大的主子門下。要論不要臉的幫主和下場最慘的幫主,丁春秋可謂前無古人。然而,大學不是幫派,大學校長也不是幫主,王春秋享有丁春秋的名號,于王校長而言、于山東科技大學而言,顯然都不是美譽。

丁春秋的幫主已經垮臺了,而王春秋的校長仍然穩若磐石。這就是現實世界與小說世界的巨大差別。在中國的大學當中,喜歡閱兵的校長和書記,當然不止王春秋一個人。王校長只是偶然間不幸地成了網路紅人而已。後來有好事網友又挖出一批「閱兵校長」,比如:人民大學的程天權,長春理工大學的徐洪吉,廣西師大的梁宏,三江學院的陳萬年,浙江工業大學的汪曉村……這張名單還可以一直開下去,沒有結尾。

此前,喜歡閱兵的多為大大小小的黨政軍的官吏。因為軍警乃是國家暴力機器,乃是權力最為赤裸的外殼,官僚們得意洋洋地檢閱列隊的軍警,乃是向老百姓展示其擁有的權力。那種濫用權力的驕橫與快感,如同春藥般讓這些官僚們渾身發顫。這些官僚們從來不會將自己看作人民的「公僕」,而理所當然地以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奴隸主自居。閱兵的時候,他們氣壯如牛地宣示:「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其潛臺詞卻是:「人民賤如螞蟻,人民當為我服務。」其實,小丑閱兵,兵亦閱小丑。

如一民間笑話所云:一官員閱兵,向士兵們致意說:「同志們辛苦了!」士兵們異口同聲地答曰:「領導更辛苦!」官員再說:「同志們曬黑了!」話音未落,士兵們高聲答曰:「領導更黑!」由此可見,作孽者的誇耀不會長久持續。狂妄者必自取其辱,並自取滅亡。近年來,被媒體曝光的閱兵活動的主角,官階越來越往下沉。若干縣長、鄉長等低級官吏,亦悍然組織小型閱兵儀式。當今吏治之敗壞,由此可見一斑。

那些竭力在「閱兵」儀式中充當主角的人,皆為心理變態的權力狂。當年,劉邦和項羽看到秦始皇浩浩蕩蕩的儀仗隊出巡,劉邦感嘆說:「大丈夫當如是也!」項羽則宣稱:「吾可取而代之!」一含蓄,一直白,骨子裡的想法卻是一致的。秦始皇、劉邦和項羽都以追求權力為己任,他們的自身價值只能折射到類似於閱兵的宏大場面之上,通過對千千萬萬人的控制和奴役,來滿足其不斷膨脹的權力欲望。美國心理學家布蘭察德在《革命道德——關於革命者的精神分析》一書中指出:「政治專制者往往集施虐者和受虐衝動於一身……隨著他力量增大(在追隨者的人數上、軍隊的力量上以及輿論的支持上),這種力量感就會將他個性中潛伏著的施虐的能量釋放出來……他們夢想著來自於敬仰他們的大眾的歡呼,夢想著後代在他們的墓前為他們哭泣。」專制制度將每一個追隨者和支持者都變成權力狂人,而盛大的閱兵式、遊行、大會、體育活動等,都是讓「我」迅速融入「我們」的重要手段。因此,越是專制的國度,越是喜歡舉行閱兵儀式。



如今,「閱兵愛好者」的隊伍又從大小官吏、將軍、公安局長、消防隊長等擴展到大學校長甚至中學校長當中。大學校長變將軍,大學校園變軍營,便意味著大學精神的完全喪失,正如評論家曹林所指出的那樣:「軍隊的任務是打仗,打仗需要嚴明的紀律,而大學的任務是傳播思想和傳授知識——這需要自由、平等、張揚個性的氛圍。師生、校長與老師、校長與學生間應是平等的關係,學校應習慣通過循循善誘的教育過程讓學生接受真理。校長不是什麼官,而是師生的服務者;不是行政體制中的上級,而只是一種事務管理者。顯然,校長仿效軍隊首長那樣乘車閱兵,揮手致意那一瞬間,給了公眾非常惡劣的官本位刺激。」大學的衙門化,讓不同的大學在權力體系中佔有不同的等級。有副部級大學、有局級大學等等,因此也就對應地有了副部級大學校長和局級大學校長等等。在此格局之下,今天的大學校長對仿效蔡元培、成為教育家並不感興趣,惟獨對提升本人的行政級別「情有獨鍾」。

於是,教育者、服務者、傳道者,搖身一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官僚,成了權勢囂張的奴隸主。有了喜愛閱兵的大學校長,也就有了以奴役學生為目標的大學教育。為什麼中學畢業生一進入大學,首先就得接受為期數月的軍事訓練呢?顯然,這不單單是出於「國防教育」的需要——今天的中國並沒有面臨任何一個周邊國家的軍事威脅,近兩百年來,中國的外部環境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安全;對大學新生進行軍訓,更多是出於當局意識形態灌輸的需要。因此,與其說軍訓是身體的磨練,不如說是思想的洗禮。如果不是多年來的軍訓,中國怎麼會有那麼多「熱血沸騰」的「愛國青年」呢,他們為美國遭受「911」恐怖襲擊而大聲叫好,甚至跑到家樂福超市門口去暴力恐嚇購物者?

當我看到一張張大學校長舉手檢閱軍訓大學生的照片的時候,恍惚覺得回到了當年的納粹德國。德國學者古多.可諾普在《希特勒時代的孩子們》中描述了納粹的教育是如何泯滅人性的——「他們一生都不再有自由」,1938年希特勒發出的這個陰森恐怖的威嚇變成了幾百萬德國男女的命運。這個獨裁者為「他的青年人」將「一體化」做了具體的策劃:10歲參加少年隊,14歲參加希特勒青年團,然後加入納粹黨,然後再參加青年義務勞動軍以及應徵參加國防軍。經過長期的教育和宣傳,許多人的犧牲根本就是自願的:「為元首、為人民和祖國而死是一種榮譽,一種義務,人們也是這樣教我們的」——許多時代的見證人認為,這正是他們這些十多歲的青年人,為什麼毫不反抗地就進入了這場戰鬥的原因。活下來的人在戰爭之後才知道,他們要為之犧牲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祖國。

這些德國青年成為各種閱兵式中的一員,他們參與到潮水般的方陣之中。作為個人,「你」消失了;作為集體,「你」又融入「你們」之中。正如古多.可諾普所指出的那樣,在德國的歷史上,這之前青年人還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青睞——這之前還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虐待。他們常常是覺察不到地堅持一種背棄人類社會價值的世界觀。「人性和人道主義的價值觀從我們的頭腦中完全被排除了。」一位時代的見證人回憶道。積極活躍、遵守紀律且又滿懷激情地適應獨裁制度的年輕人受到歡迎——他們是希特勒的炮灰。在今天的中國,那些心甘情願地、甚至引以為驕傲地參與閱兵方陣的大學「新鮮人」們,雖然不會被送上戰場送死,但他們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思想已經蕩然無存了。

在今天的中國,既有愛閱兵的大學校長,也有愛被閱兵的大學新生,大學遂淪為文明的廢墟。從丁春秋到王春秋,武林外史還會繼續演繹下去。當年,魯迅發出「救救孩子」的呼籲;今天,誰來救救大學生,誰來推倒閱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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